江南茶楼
作者:刘铁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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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茶虽排最后但饮茶之俗早在史前就有了,“发乎神农氏,闻于鲁周公”,茶在当时只仅限于药用,如传说的“神农尝百草,日遇七十二毒,得荼(即茶)而解”。而古人论茶时常曰:“南人好饮之,北人初不多饮。”日常的饮茶之俗最早出现在江南。三国时,吴主孙皓每宴请群臣,必要大醉方休。其中有一宠臣名曰韦昭,不胜酒量,孙皓为了照顾他,密使他可用茶茗替代。东晋时,谢安每次造访陆纳,陆纳无所供办,就设茶果招待他。可见饮茶之风已在当时的上流社会盛行。后来由于禅宗之派竭力推崇,加上江南本来就盛产茶叶,北方的茶叶基本上是由江淮舟车相送的,故而饮茶之风在江南愈演愈烈。唐时,有一个叫伯熊的人,因好饮茶,故而成痴,遂患风气。至此,古人不得不承认:“茶为食物,无异米盐,于人所资,远近同俗,既祛竭乏,难舍斯须,田闾之间,嗜好尤甚。”(《旧唐书·李珏传》)于是逐渐出现了专供人们饮茶的场所,亦是消闲之所,这就是茶楼。 茶楼,又称茶肆、茶坊、茶馆、茶室。可以追溯到在江南建立东晋王朝的元帝司马睿时,当时有一老姥每天早晨天不亮,就提一器茗,出售茶水于市中,市人竞买。应该说它是茶楼的最初原型——简单的移动茶铺。居无定所,流动性很大。比如南宋杭州的夜市上,大街有车担设浮铺点茶汤,哪里人多,它们就流动到哪里,是谓“以便游观之人”。即使到了清代,这种移动茶铺依旧存在,如扬州的“茶桌子”一说。而茶铺真正固定下来,成为茶楼、茶肆,并成为市人的休闲之所,应该是唐代的事情。“自邹齐沧隶至京邑,城市多开店铺,煎茶买之,不问道俗,投钱取饮。” 到了宋代,饮茶得到皇帝和士人的提倡与推崇,大宋皇帝徽宗在《大观茶论》中曰饮茶可“祛襟涤滞”“致清导和”“冲淡闲洁”“韵高致静”,欧阳修也有“羡君潇洒有余清”(《和梅公尝建茶》)诗句,茶有“和清”之用,使人平和清净。于是饮茶有了自身的文化内涵。江南,相对于“荒寒空千里”“河朔备艰辛”的北方而言,即使苍凉悲劲的秋风落叶也是缠绵微婉和有情致的。所以承载饮茶之所的茶楼在江南也变的精致和幽雅起来。南宋吴自牧的《梦梁录·茶肆》中曰:“插四时花,挂名人画……列花架,安顿奇松异桧等物其上。”明代钱塘人洪楩曾依据古人笔记,在《清平山堂话本》中描绘了南宋茶楼摆设:“花瓶高缚,吊挂低垂。壁间名画,皆则唐朝吴道子丹青;瓯内新茶,尽点山居玉川子佳茗。风流上灶,盏中点出百般花;结棹佳人,柜上挑茶千钟韵。”综合两种记载,我们可以想像出当时茶楼的布局:四壁挂有名人字画,它们亦或是荒山竹舍,亦或是小桥流水,字句平淡、清幽。角落里摆放着花景,而且最好是菊花。菊者,有蕴高洁人格之意,茶亦有清淡之境,品茶赏菊与中秋赏月在江南是平分秋色的。旧时杭州,九、十月之交,五色洋菊齐开,花园匠们就用菊花扎缚成各式大小的盆景。出租于山上山下的茶肆摆设。花香伴着茶香有几分自然的野趣,洁净而又雅素。即使不喝茶,闲坐于此也能沉醉其中。在吴敬梓的笔下,南京开茶馆的盖宽是真正的高雅之士。原因不仅是此人淡泊名利,而最为重要的是他整日生活在诗、画、花中,他开的茶馆内更是摆有诗词书画以及四时鲜花。可见宋时的茶楼摆设到明清间依旧没有多大改变。而且从另一种角度也说明了茶楼是清幽典雅之境、高雅士人处身之地。 清代,江南茶楼内增设了分隔间的小茶室。如旧时苏州的吴苑深处茶楼,小茶室是以爱竹居、话雨楼等为名,室内雅洁无尘,来此茶客者皆分室列坐,各品各的茶。在这样的茶楼斗室内,古人一再提倡饮茶之人不要多,以客少为贵。“独啜曰神,二客为胜,三四曰趣。”三四好友品茶最适。正如徐渭所言:“茶宜精舍,云林,竹灶,幽人雅士……”坐看云卷云舒,闲品茶之清香,清风习习,韵味无穷。平淡的日常生活就在邀友品茶中变的有滋有味,心淡泊了,宁静了,烦恼与疲惫也会暂时忘掉。逃离了柴米油盐的琐碎纠缠、市井的喧哗烦乱、官场的勾心斗角,品到的只剩下几分休闲与愉悦,无不惬意闲适。 “城内著名茶寮,多有假山花木”,这是周振鹤在《苏州风俗·琐记》中的记述。茶楼周围的环境也是当时品茶之人最为重视的。苏州虎丘的茶坊正是由于多门临塘河,筑危楼杰阁。内妆点书画,外有湖光山色,逐人眉宇。而且木犀花开时,香满茶楼。所以尤令人流连不止。清顾禄在《桐桥倚棹录·虎丘茶坊》中就津津乐道于此淡雅幽闲之景。苏州小仓别墅茶楼就是以其外环境取胜。卉石错立,绿痕上窗,是一处很好的消夏场所,由此成为苏州颇有名气的茶楼。 江南茶楼又是以西湖茶室最为代表,“室”本身就有种意境,它可以是文人的书房画室、僧人的禅房斋室,内设茶具即可。这些茶室或隐于幽境山湖间,水雾萦绕;或倚山而立,翠竹环绕。开窗可览室外山水秀景,吐纳万物,心境自然开阔了许多。旧时杭州七月半,西湖之游,“小船轻幌,净几暖炉,茶铛旋煮,素瓷静递,好友佳人,邀月同坐,或匿影树下,或逃嚣里湖。”画舫之中的小室同样可以看作是西湖独特之茶室。于是人身处的不再是一小小茶室,而成了一片广阔自然。“一片风景就是一种心情”,平和、澹泊、宽容之心油然出之。古人饮茶,儒家讲究修德;道家品味清净中的闲适;佛家注重修性,直见明心。儒雅的江南茶楼茶室可以说集儒、道、佛于一身,使人超然物外、清心悦神,更得中国茶道“和”之精髓。 茶楼在文人雅士的体验下有了修身养性、怡情赋闲之功能。市井百姓历来有附庸风雅的惯例,就连茶楼里招待客人的伙计也被戏称为“茶博士”,坐茶馆自然更成了江南市井之人现世情趣的一种体验。在旧时苏州,有的一天之内跑茶馆好几次,泡一次茶后,如有事出门,茶博士不会收茶壶,只是暂放在一边,以待再至,三至,此曰“戤茶”。取得吃“戤茶”者也并非老茶客不可,仅出一壶之费,便作竟日消遣。饮茶时还要佐以水果、甜食、小菜之类的食品,如古镇江人饮茶,必佐以肴。肴是由猪豚制作的;扬州人饮茶,用干丝以佐饮,亦可充饥。乔吉杂剧《扬州梦》中有句唱词:“茶房内泛松风,香酥凤髓。” 香酥凤髓应该就是《扬州画舫录》中所指的在茶肆卖的酥儿烧饼的味道吧。边饮边吃,是饮酒的习惯,百姓拿来用于饮茶,可以说是饮茶之大忌。明末冯可宾在《岕茶笺》提出品茶七禁忌中有“五荤肴杂陈,即有腥膻之味,破坏茶道”。然百姓才不管这些,只要满足口腹之欲,称心高兴就好。这也是百姓的一种生活之道。难怪明代心学大师王艮曾说“百姓日用即为道”,混沌不清、抽象难懂的“道”却成了百姓对待生活的方式与态度。 茶楼同时还是市井之人的娱乐场所。文人讲究茶趣,最多三四人一起品茶。而市井之人全不顾这些,他们是众多茶客聚在一起,大声谈论或同听戏曲、唱书,找的就是一个乐子。“此类说书多在小茶肆中,一人立高台上,手执胡琴自说自唱自拉。所唱之书,大都珍珠塔玉蜻蜓等。”看听到动情处掉几滴眼泪以表同情,回家后更是回味无穷。渐渐的茶楼也承担了别的店铺所无法起到的功能,成为交流信息的场所,街闻巷语皆出此处。南宋奸臣秦桧的孙女丢失一爱猫,责令临安府查找,临安府捕头请人图百本猫像,在茶肆张之。由此可见当时茶肆交流信息的密度。同时行乐之处也少不了“茶”字称呼,如南宋杭州的“花茶坊”,楼上专著*,争妍卖笑,朝歌暮弦,摇荡心目。本是暗娼妓院,有了“茶”字招牌却平添了几分雅意。 在北方,茶楼只是休闲之所。几张方桌,几条长凳是北方茶馆的常见摆设。如“京师茶馆,列长案,茶叶与水之资,需分计之”(徐珂《清稗类钞》)。它从没要求茶楼必须“精舍,云林,竹灶,幽人雅士”。旧时戏园子也可称为茶楼,在四川,茶楼却是交易场所。如《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中记载:要买人的,只要到那茶馆里拣了个座,叫泡两碗茶:一碗自己喝,一碗摆在旁边,由他空着。那些人贩看见,就知道你要买人了。所以,与旧时其它地方的茶楼相比,江南茶楼除了保持休闲之外,更独特和注重的是它本身精致儒雅的氛围。不过,如今这种区别已然消失了。在江南与在北京喝茶,同样都能体验到古色古香氛围里的悠闲与自在,能给紧张忙碌的自己一个心灵上的放松。在物质文明冲击下的当代,也许只有在品茶中,古人饮茶之道内含的一切才能澄明清澈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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