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茶馆钩沉录(五)
元朝至正年间,在苏州设织造总局于平桥南。到明朝洪武元年又在察院南设“苏州织造北局”,地址就是现在北局的人民商场一带。前几年有一位日本历史学家,送给苏州博物馆一份乾隆年间测绘的苏州城厢全图。上面绘着北织造局的门前是一个“漉线池塘”——专门为漂洗丝经等需要而开辟的,地址就是现在的北局小公园。从那时起人们就称该地区为“北局”。咸丰十年(1860年),苏城战火遍及市廛,北织造局亦不能逃过此劫,房屋大部被焚,沦为旷野。战后北织造局没有恢复。以后清除瓦砾垃圾,就近倒在局前池塘里面。随之居民日增,店铺陆续开设,所有生活垃圾亦倒于此。日积月累池塘成了一堆高高土山。现在的“新苏饭店”,那时候亦是一堆土墩。就在这土墩旁边有广家“怡和园”茶馆,一开间,前后二进(产权是天官坊陆氏所有),与对面兰花街的清风明月楼茶馆四开间楼房的规模是不能相比的,所以生意不好,茶客都是一些乡农而已。民国初年怡和园因营业不佳,无意继续将房屋还给陆家,宣告停业。陆家收回房屋后,正在考虑如何处理时,帐房曹步青建议:北局前途必兴,反正房屋是自己的,还是开一家大型的、设备超过全城各家茶馆的高级茶坊,估计营业定卜兴盛。陆氏家族一商量,就同意建议,还请他担任经理,取名“吴苑深处”。门面扩充为五开间,并将后面二进房屋亦归茶馆使用。这样一来,后门直通珍珠弄。太监弄茶客如果要到北局第一天门,本来要绕过之墩而行,现在只要走进吴苑,就是一条直达的捷径,对于方便茶客,增加营业大有帮助。吴苑各进房屋经过大事修茸,搞得井井有条,别具匠心,在苏城茶馆中再无匹敌,堪称苏州茶馆中的魁首了。
吴苑深处楼下共有五个堂口,楼上有一个五开间的大堂口和后面一个小堂口。吴苑大门左右的两边出租给一家饼馒店和一家烟纸杂货铺。这是一举两得的处理,既增加房租收入,而这两家店铺,又方便了茶客购买纸烟杂货与热炉热灶的饼馒点心。踏进茶馆就迎面扑来一阵葱油饼香,立时勾起小憩片刻、香茗一壶、松饼几个的享受欲求了。中间的一条通道上面,挂着一块扇形的金光闪闪“吴苑深处”四个大字的招牌,使人顿感气势不凡。走到第二进才豁然开朗,向两旁开阔而延伸出去,茶客到此才领会“深处”两字的含意。进大门第一个堂口称为“船头”。前面茶客都是一些各有专长,专收各种不同旧货的商人。楼上的茶客是建筑业与木行帮。紧靠船头后面的茶座有一堂木制挂落,把堂口隔成前后两个部分,称为“方厅”。走出方厅西侧的月洞门,是一方苏州典式的宅第花园。四周疏疏落落堆叠着玲珑剔透的太湖石,花树芳草错落有致间植在石旁墙边,这里常年可以看到粉红黛绿。即使是下着鹅毛大雪的隆冬,还有一丛腊梅斗寒放艳。在这个雅致的园林中间,盖了一座“四面厅”茶座。厅的四周装有玻璃花窗、外围走廊,靠墙一溜地设着吴王靠。两人一座,中隔一台小几。茶客欢喜在吴王靠上品茗,小几上好安放茶壶、小吃。可以整日沐在阳光下静静絮语。即使寒冬,四面厅里也是温暖如春。一到炎夏,四周玻璃窗一齐敞开,不管东南西北什么风,全厅终日凉风穿拂,暑气全消。所以四面厅是外面虽有四时之易,而内无寒暑之苦。再加上又有猜透茶客心理、服务得无微不至的堂官,无怪乎很多茶客宁愿不在十分舒适的家里,而以”茶馆”为家,每天呆在吴苑品茗聊天。在方厅的东南角,也有一个洞门,里面是三开间上下两个堂口。屋外留有宽畅隔弄,种植着一丛翠竹,几根石笱。微风吹过,丛竹摇曳生姿,阳光下窗棂上竹影婆娑,映得满室辉绿,宛若四壁抹上了一层绿色墙粉,天雨时,竹丛又会淅沥地发出令人幽思的声响,给人以天雨时的独特情趣,雨过天晴,翠竹如洗,越发青翠挺秀逗人喜爱。这么一个幽静院落,有人把它楼下题名为”爱竹居”,楼上题名为”话雨楼”。
由于吴苑具有雅俗不同的各个掌口,既有园林之胜的繁闹敞厅,又有富于诗情画意的清雅小楼,所以它能够集三教九流、各阶层爱孵茶馆者的大成,而且各得其所,各据一方,自成一体。挂落前的茶客都是苏州城里城外几个臭名昭著的大流氓,有吴三官、孙金标、门神和尚(绰号)等,他们虽然讲斤头,说黑话;不是动脑筋敲竹杠,就是商量开烟馆摆赌场,但是在此吃茶时却是文绉绉,不敢越雷池…步。挂落后面的茶客都是报馆中的有名人物,有颜心介、张叔良、胡觉民、章南荪、仇昆厂、项坚自等,苏州各大报的负责人大都在此,风雨无阻,坐位
固定。到这里的主要目的是交换军政情报,打听花边新闻,接洽广告通知。也有个别不肖记者到此打个转,打听阿有著名人物的家庭发生丑事,就以不发表新闻为条件,趁机捞点外快。报馆中人走过挂落时,吴三官等人会起身打个招呼,惧他们三分,怕的是在报上可以揭露他们的为非作歹的行径。
抗战前,年年农历八月十三日,“方厅”成为吴苑的最热闹的堂口。茶客吴三官等人莫不整容洁衣,恭迎贵客光临。
青帮大亨黄金荣在发迹之前,曾在苏州青场地等处戏院里混过。但处境日坏一日,几有衣食难周之势,真是潦倒不堪。他感到苏州地方没有“一显身手”之处,所以下定决心离开苏州,冒冒险去上海淘金。临走前特地到石湖上方山的五圣庙去烧香许愿。他对神像恭恭敬敬嘭、嘭、嘭叩了三个响头,暗暗祷告说:保佑我到上海后一帆风顺,如有一日飞黄腾达,我一定来石湖年年进香,岁岁还愿。该时已属仲秋广人们皆穿夹衣以祛凉意。可是黄金荣身上尚穿一套炎夏衣服“香云纱”衫裤,匆匆奔赴上海而去。所以他在上海成为闻人后,每年八月十三日如无特殊事情,必回苏州到上方山进香还愿。而且来时在华丽服装内,贴身必穿一套香云纱衫裤,以示不忘离苏潦倒之精。他从石湖返城,必至吴苑一憩。物以类聚,他虽然已是青帮中威慑东南的大头头,徒子徒孙遍及江南。但是他不到其它堂口,仅在“方厅”小坐,对吴三官、门神和尚等一批帮内弟兄、后辈们稍问近况,以示关切。吴三官等见他到,如蚁附膻围在他的身边,满脸堆笑,送茶敬烟极尽逢承阿谀之能事。在吴苑各个堂口的茶客,凡与他有一面之缘的人,不管什么身份都急急挤上前去,寒喧问好,表示与他素有交情。一些久闻其名,未见其人的茶客,亦蜂拥而至,都想一睹庐山真面目,以后也能在亲朋之前,夸夸其谈一番。霎时间,吴苑骚动起来,方厅上挤得人满为患,举步不易。黄金荣一时
无法认清人头,只能四面点头,打个总家招呼。在这种情况下也无法久留,总算已经到此漏过一面,敷衍了各方人士,他就匆匆起身,驱车离开茶馆。曲于他常来苏州,频开香台,广收门徒,也收了一些当时的工商界知名人士。为了同参弟兄能有个集会之所,老头子来苏时也有个固定落脚地方,所以在1944年由他的得意门生玻璃大王陈建廷出资在临顿路菉葭巷跗近,购屋二所,建成“荣社”会所。玻璃大王有的是玻璃,荣社的大小房间,安装了许多各式各样的玻璃镜子。人在房中幌如置身于水晶宫里。此屋室内装饰确也别致有趣,惟感俗而不雅,仅能说明此屋乃玻璃大王所建而已。
四面厅上的茶客都是苏州社会上的名流人物。有张一麝、朱梁任、蒋仲川、沈高尘(曾任公安局长)、黄胜卿(市政府外事秘书)、陶寿荪(苏州电影托拉斯);士绅潘经耜、潘子义,宋友裴、丁春之等人。一些地方事务、市政等问题,就在这里商量、拍板。各律师有胡士楷、钱家桢、顾恩沛等,他们在这里交换六法大全之使用、案例研究、接办案件等等。西洋派画家中常来者,有绰号“眼乌珠”的三位名家颜文梁、胡粹中、朱士杰,以及国画家陈迦盦、樊少云、柳君然、吴似兰等。他们谈画技、接润例、鉴定古画、收购珍藏。吴三官等对四面厅茶客亦十分礼貌,因为这些人士在苏州的政治上、社会上都有乙定的地位,不敢触犯,免得惹祸伤身,自讨没趣。“爱竹居”里是省议员与地主的吃茶处,常来者有宋绩成、钱梓初、孔昭晋、沈挹萱等人。“话雨楼”则是教师与作家的阵地,很多中学教师、大学教授在紧张授课之余,来此雅居小坐;一杯在手,缓缓地呷着香茗,悄悄地享受静趣,心胸顿然舒畅,疲劳徐徐消失,髓后凝神写稿批卷,远离家人的干扰。、有的是借此为阅读之所,聚精会神,一卷在手似已“入定”。名小说家周瘦鹃、范烟桥、程小青等人亦常来此处,研究研究《红玫瑰》、《礼拜六》等刊物的稿件修改和编排出版等问题。灵感来时就坐在一角,独自构思,执笔捷书,写出“XX恨史”、“霍桑探案”等万人争阅的名著。
在“爱竹居”与“话雨楼”两处,亦常有一些出名的纨绔子弟在此消闲,下下棋,聊聊天,消磨时间。吴三官等人对这些“阿官”(苏州人对不事生产的纨绔子弟的称呼)倒也吹吹捧捧。因为碰到尴尬时刻,可以开口借两钿,混过几天“荒饭”。这几个堂口的其它茶客多数是来苏旅游的亲戚朋友。可以说苏州地方的各界人士群集于此了。但有两位在苏州社会事务中,具有举足轻重的人物不来吴苑。一位是耆绅李根源,他好游名山古刹,访古探出,凿石留念,撰文考古。如在苏州小住,则家中宾客如云,门庭若市,无暇再到吴苑驻足。一位是商会
会董刘正康,他是瘫子行动不便,终日在家接待各方来客,亦然无暇光顾。吴苑茶客自晨至暮接踵而来盛极一时,一天接待千人以上。
吴苑各个堂口的堂官,都是一些眼头活络,心灵手快的人,他们摸透常来茶客的心理,嗜好、性情,不仅服务周到,还为他们填款购物(其它茶馆亦有),如买香烟、叫点心、天雨时代雇车辆,不需要客人当场掏钱,他会给你代付。对每一位熟客,他都开好一个手折(即今之日记簿),填付的钞票,笔笔记在帐上,到节上他与茶客总算。茶客偿清填款后,总得另赏一些小帐,少者几元,多者上十。这些堂官见貌辨色,碰到手阔心软的茶客,他就推托填款不能收齐,要求借钱填填,少者几十,多者上百,就该时来说已不是一笔小数了。也有日久迁延,借款不了了之。吴苑有一位堂官叫阿春,在茶馆帮中尽人皆知,他经常要为茶客填款数百元之多,因为常年收入优厚,居然渐有积蓄,购进住房一所。
由于吴苑茶客,都有较强的消费能力,所以各个堂口里的小贩和掮客特别多,川流不息,进进出出。高级的有各代名人字画、古玩玉器、善本书籍的掮客,向熟客兜售,其中膺品充斥,非此中老手常受其骗,吴苑为脱手膺品的最佳场所。一些附庸风雅的士绅,不识真伪购得后还沾沾自喜,高悬家中邀客鉴赏。小吃方面可说样样俱全:有扁豆糕、绿豆糕、斗糕、清凉薄荷糕,鲜肉粽、火腿粽、猪油豆沙粽、袋粽,熏田鸡、熏脑子、熏蛋、熏着甲,各种瓜子、长生果、大脆梅,去衣油氽果玉、奶油五香豆,薄荷绿豆汤、蟹壳黄、肉夹饼、朝爿饼、盘香饼、蛋面衣、反煎馒头,小馄饨、煎面、煎馄饨、赤豆糖粥、糖山楂,还有突出的鬎莉头的冰糖金柑、冰糖蜜桔。此外还可吩咐堂官到外面点心店去叫大肉面、蹄膀面、鸡火面,牛肉锅贴、牛肉包子等点心来吃。再有一些小家碧玉、窈窕少妇,手中提了一只小皮箱,曼声问道:“阿要香烟、雪茄烟、粽子糖、水果糖……”,她们在茶客身边,手里拿了一包烟或一卷糖,硬塞到你手里,缠绕不清。有的茶客缠她不过,祗能买她一点,有的趁她挨卖之机,有意无意,撩撩拨拨。所以她们生意倒也不坏。
在吴苑堂口川流不息的小贩中,有一个另辟蹊径、别具匠心的人。每在茶客高峰时间,有一个烟容满面、乌黄枯瘦叫“老枪阿二”的人,他不论寒暑,常年穿着一件长衫,腋下夹着一卷报纸,有申苏两地的大报,有上海流行而著名的小报如《罗宾汉》、《金钢钻》、《晶报》等等,也可以说名报皆备了。他踏进堂口环顾一周后,就在熟客桌上轻轻放下几份你日常爱看的报纸。茶客如果正好闲着,就可读报解闷,阅毕后在报上放下三分五分纸币。有的茶客还自然地到时望他把报送来,成为读报习惯。有的不爱读报,却为了装点斯文起见,虽然桌上报纸原封未动,他稍过一会也放上几分钱,表示报已读过。老枪阿二在各个堂口巡回来去,看到报上有钱,毫不计较多少,轻轻取走,再送给别的茶客。有时他看到茶客暂时无暇读报,而别人又急于要报,他就举手招呼说:”X X报有人要看,我先借去,等歇再送过来。”如果生客一照呼要报,他问清哪种报后给你送上。若是有人讯问报纸发行近况,他会滔滔地告诉你近日有什么新出版的报纸,那种报最为受人欢迎。他各个堂口都去,惟有方厅不到。因为前厅是与报无缘的一些白相人,后厅都是“报人”,整天在报堆中打转,无需他再去效劳。老枪阿二的行档,很受爱读报纸的茶客欢迎,不要化很多的订报费,每天只须几分钱,就可读到好几份心爱的大小报纸。老枪阿二沉默寡言,每天默默地在茶客面前走来踱去,很少讲话,更没有透露过自己的身世,怎么会干这提供精神食粮的行档!他每天收入是可维持生活,可惜吸鸦片耗资过多,最后死在无法满足越来越重的烟瘾上。这个有助茶客吸收知识和提高文化的行档却后继无人。爱读报者不禁嗒然若失。
在吴苑茶馆里虽然集中了小吃的大成,但是大部分茶客并不专为晶茗和小吃而来。有的是打听国事要闻,有的为了解社会新闻,有的来领领市场消息。总之,是来捕捉信息。因为吴苑是一个综合了上至国家,下至民间,上下左右,无奇不有的信息渠道,是一处交流各种信息的难得场所。
“爱竹居”的东面是吴苑书场。上午评弹艺人们在此吃茶集会。虽然光裕社会址近在咫尺,但不及吴苑集中与方便,而且该时润余社、普余社各立门户,互不承认,不能踏进光裕社会址,所以“聚来听”收歇后,就改在此处集会,交流业务,接洽场子。下午书场开书。该时北局还没有专业书场,它设备既好,地点又佳,客满牌子常挂。但在苏州沦陷后,有个所谓“闻人”戴季陆曲匕局开设了“乐园书场”(即今苏州书场,也是戏院式新颖书场的开始)后,他凭藉势力,名艺人来苏,必须先到他书场开书,否则就要找岔子,捣扛子,使他在苏不能立脚说书,这样一来,吴苑书场营业一落千丈,祗得将书场暂停营业。经理曹步清死后,由子培生继任。沦陷时期由张培之担任经理。解放后张培之病逝,由顾焕庭接任,直至公私合营。
苏州的茶馆真是三等九格,千姿百态。它们各有对象,各有领域,以其营业场所供人自来自往。自由集合,发挥了各种不同的作用,而且几乎把苏州的不同职业,不同类型的人都吸收进来了,所以能够久盛不衰。
解放后,茶馆失去原来作用,在长达百年的近代中有过繁荣兴盛的历史和有过许多作用的古色古香的茶馆,终于羁留不住时代的步伐,而一一转业了。吴苑并不例外,转辗改建为现在的“老正兴”与“京华馆”莱馆,增添了“美食一条街”的雄姿。
作者 朱宏涌 ----------------------------------------------------- 最后编辑:admin 编辑时间: 2005-5-22 15:2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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